作者:張恭銘

我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午後,在新加坡的牛車水一帶,第一次聽見陳老伯的故事。

那時候我正躲在一家老茶室的騎樓下避雨,身邊坐著一位滿頭銀髮的老先生,他端著一杯濃濃的咖啡烏,目光悠遠地看著簷外連綿的雨絲。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也不知怎的,話題就轉到了他年輕時認識的一位故人身上。

「妳知道嗎,從前我們這一帶,有一個很奇怪的人。」老先生放下咖啡杯,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他明明很有錢,卻偏偏要住在店屋樓上一個小小的房間裡;明明可以天天吃大餐,卻總是幾片白麵包配一杯清水就當一餐。」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追問:「那他省下來的錢都花到哪裡去了?」

老先生轉過頭來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起了一點光。

「他都拿去送給別人了。」

那個人,名叫陳金福。

這是我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但絕對不是最後一次。在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像著了迷似的,開始四處打聽關於陳金福的事蹟。我走訪了他從前居住的街區,找到了幾位曾經受過他幫助的老人,翻閱了舊報紙的檔案,甚至有幸聯繫上了他如今已移居澳洲的女兒。

關於陳金福的故事,像一幅斑駁卻溫熱的畫卷,在我面前緩緩展開。

陳金福出生於一九三二年的新加坡,那還是一個動盪不安的年代。他的父親是從福建南安下南洋的移民,在芽籠一帶開了一間小小的雜貨鋪,靠著勤儉和誠信,勉強撐起了一家大小的生計。陳金福是家中的長子,從小就在店裡幫忙,搬貨、記帳、招呼客人,什麼活兒都幹。也許正是這樣的童年經歷,讓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懂得了人間疾苦這四個字的真正分量。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一九四二年。日軍攻陷新加坡,陳金福的父親因為暗中資助抗日活動,被人告發,遭到逮捕,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那一年,陳金福才十歲。一個十歲的男孩,在一夜之間失去了父親,也失去了童年。

「我父親走的時候,什麼話都沒有留下。」多年以後,陳金福在一篇罕見的訪談中這樣說道,那篇訪談刊登在一九八五年的《南洋商報》上,我在圖書館的微縮膠卷機前一頁一頁地翻找,終於找到了這段話。「但我記得他活著的時候,常常跟我們說一句話:人生在世,錢財是帶不走的,能帶走的只有你為別人做過的事。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父親走後,雜貨鋪的生意一落千丈。陳金福的母親一個人拉扯著三個孩子,日子過得極為艱難。最困苦的時候,家裡的米缸見了底,母親只能煮一鍋稀得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粥水,一家人分著喝。但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每當有更窮苦的鄰居來敲門求助,母親還是會咬著牙,從所剩無幾的存糧中勻出一小份來。

「我母親告訴我,我們雖然窮,但還沒有窮到一無所有。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還能幫人。」陳金福說。

這些話,這些事,像種子一樣落進了一個少年柔軟的心田裡,在往後漫長的歲月中,生根、發芽,最終長成了一棵庇蔭無數人的大樹。

戰後的新加坡百廢待興,陳金福從最底層的工作做起,在碼頭扛過貨,在建築工地搬過磚,後來經人介紹進入了一間貿易行當學徒。他沒有受過正規教育,但他有一雙善於觀察的眼睛和一顆永不懈怠的心。他看著洋行裡的老闆如何談生意、如何與人打交道,一點一滴地學,像一塊海綿拼命地吸收。三十歲那年,他攢夠了一筆小小的本錢,開了自己的第一間公司,做的是橡膠和香料的轉口貿易。

命運似乎終於開始對這個歷經苦難的人展露笑顏。陳金福的生意越做越順,到了七十年代,他已經成為新加坡頗有名氣的貿易商,累積了可觀的財富。他結了婚,有了兩個孩子,住進了武吉知馬的一棟洋房,過上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按照故事的常規走向,這應該是一個典型的白手起家、苦盡甘來的勵志傳奇,主角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故事到此結束。

但陳金福的故事,到這裡才剛剛開始。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決定。

那是一九七四年的一個夜晚,陳金福把妻子和一雙兒女叫到了客廳,平靜地告訴他們:他打算把公司百分之六十的利潤,固定投入到一個自己設立的私人慈善基金中,專門用來幫助貧困家庭的孩童上學讀書。

他的妻子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那筆錢不是一筆小數目,足夠讓他們一家人過上好幾輩子優渥無憂的生活。但最後,她只是輕輕地握住了丈夫的手,說了一句話:「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

從那一天起,陳金福的人生有了完全不一樣的意義。

他給自己的這個慈善計劃取了一個很樸素的名字,叫做「明日之燈」。他說,每一個孩子都是一盞燈,只是有些燈暫時還沒有被點亮。他要做的,就是為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孩子,遞上一根火柴。

「明日之燈」最初只是資助牛車水和芽籠一帶的貧困學童,替他們繳付學費、購買書本和校服。陳金福親自走訪每一戶申請援助的家庭,一間一間簡陋的店屋走進去,坐在那些搖搖晃晃的木凳上,聽那些父母講述他們的難處。有時候他會想起三十年前那個米缸見底的夜晚,想起母親遞給鄰居的那一小袋米,眼眶便不自覺地濕潤起來。

隨著受惠的人越來越多,陳金福的名字開始在新加坡的街頭巷尾流傳開來。人們都很好奇,這個人到底圖什麼?他不接受任何媒體的採訪,也不允許受助家庭公開感謝他,甚至連「明日之燈」這個計劃,也是運作了將近十年之後,才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被外界所知悉。

「做善事不是做給別人看的。」這是陳金福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如果做了一件好事就到處宣揚,那這件好事就失去了一半的意義。另一半的意義,在於你的心。」

我訪談的那位老先生告訴我,當年他曾經問過陳金福,為什麼要這樣做。陳金福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他一句話。

「你覺得福報是什麼?」

老先生搖搖頭,說不知道。

「福報不是你做了好事之後,老天爺會還給你多少錢、多少好處。」陳金福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福報是,當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回想這一天發生過的事,你可以很安心地閉上眼睛。這世上太多人有了錢之後反而睡不著覺,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錢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該怎麼花。我沒有這個煩惱,這就是我最大的福報。」

這段話,老先生記了幾十年,如今復述給我聽的時候,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八十年代後期,陳金福的慈善版圖逐漸擴大。除了「明日之燈」之外,他又陸續設立了專門幫助獨居老人的「晚晴之家」,以及為失業人士提供免費職業培訓的「自立工坊」。他不只是出錢,更重要的是出力。每個週末,他都會抽時間親自到這些機構去走走看看,和老人家聊聊天,給正在學手藝的年輕人打打氣。他不當自己是一個高高在上的施捨者,而更像是一個溫厚的長輩,一個願意傾聽的朋友。

有一件小事,特別觸動我。

那是一位曾經在「晚晴之家」當義工的女士告訴我的。她說,有一位年過八旬的獨居婆婆,因為行動不便,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門了。陳金福知道了這件事,在一個週末的早晨,自己開著車來到婆婆的住處,親自把她抱上輪椅,推著她到附近的公園曬太陽。一路上,他指著路邊的花草樹木,一樣一樣地告訴婆婆這是什麼花、那是什麼樹,像在哄一個小孩子。

婆婆後來告訴那位義工,那是她十年來最快樂的一個早晨。

「婆婆說,陳先生的手很溫暖,」義工回憶道,眼眶泛紅,「她說,那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雖然她的兒子已經很多年沒有來看過她了。」

我問義工,陳金福知不知道這件事。義工說,他當然知道,因為他就是特地為了讓婆婆感受到被家人牽掛的感覺,才那樣做的。

「他常跟我們說,給錢是最容易的事,但也是最沒有溫度的事。真正的幫助,是要走進對方的生命裡,哪怕只是陪他們走一小段路。」

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

陳金福曾經在唯一一次接受電視台訪問時,被問到一個問題:你覺得怎樣才算是真正的好人?

他想了很久,久到主持人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慢慢地開口說道:「好人不是不會做錯事的人。好人是做錯了事之後,願意承認、願意改正的人。好人也不是永遠都笑臉迎人的人,好人可能脾氣很差,可能說話很直,但他的心是正的,他做的事是為了別人好。所以不要隨便給人貼標籤,說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們每個人,這一輩子都在學著做好人,沒有人天生就是。」

這段話播出之後,引起了很大的迴響。很多人寫信到電視台,說陳金福的這番話讓他們對「好人」這兩個字有了完全不一樣的理解。

一九九三年,陳金福做了一件更讓人意想不到的事。他把公司交給專業的經理人打理,自己則把全部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慈善事業中。有人替他惋惜,說他正值事業巔峰,應該再拼幾年,把版圖擴得更大。他只是笑笑,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我父親生前常說,賺錢是為了生活,但生活不是為了賺錢。我花了幾十年的時間,總算把這句話想明白了。」

晚年的陳金福過著極為簡樸的生活。他搬離了武吉知馬的洋房,住回了牛車水一間小小的店屋樓上,每天踩著一雙舊拖鞋,在街區裡走來走去,和街坊鄰居聊天,打聽誰家有了困難、誰家的孩子需要幫忙。他就像一棵老榕樹,把根深深地扎進了這片土地,用自己的方式滋養著周圍的一切。

二零零八年,陳金福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享年七十六歲。按照他的遺願,葬禮極為低調,沒有登報訃告,沒有達官貴人致辭,只有家屬和最親近的幾位老友送他最後一程。

然而,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葬禮那天,天色剛亮,就有三三兩兩的人聚集在靈堂外面。人越來越多,到了上午,整條街都站滿了人。他們當中有穿著校服的學生,有滿頭白髮的老人,有西裝筆挺的專業人士,也有衣著樸素的勞工階層。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召,他們全是自發前來的,只為了向這個默默做了一輩子好事的人,鞠最後一個躬。

他的女兒在靈前說了一番話,其中有幾句是這樣的:「父親曾經告訴我,他這一輩子最快樂的時刻,不是賺到第一桶金的那一天,也不是公司上市的那一天,而是一個他資助過的孩子,在考上大學之後跑來敲他的門,告訴他,陳伯伯,我做到了。那一刻,父親說他覺得自己這一生,已經非常非常值得了。」

我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窗外正好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空氣裡有淡淡的雞蛋花香,那是新加坡最尋常也最迷人的氣息。我想起陳金福說過的一句話:「不必想著要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在你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把一件小事做到最好、最持久,那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還說過:「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帶著一盞燈。有的人用它照亮自己的路,有的人用它照亮別人的路。而真正有福氣的人,是那些在照亮別人的同時,也把自己的人生照得通亮的人。」

陳金福的一生,就是這樣一盞燈。

他用一生的時間,繞著地球做著看似微不足道的好事,不曾張揚,不求回報。他沒有說過什麼驚世駭俗的至理名言,那些樸實的話語聽起來甚至有些老派,卻像老茶室裡那杯濃濃的咖啡烏一樣,初入口時平淡無奇,回味卻悠長雋永,苦中帶甘,餘韻無窮。

他的女兒告訴我,父親晚年最喜歡坐在牛車水的騎樓下,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有一次,她陪父親坐了一整個下午,父親忽然指著街上一個背著書包、蹦蹦跳跳走過的小女孩,輕聲地說了一句話。

「妳看,又一盞燈亮了。」

那一刻,陽光照在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他的笑容,安靜而滿足。

我想,那就是一個人把自己的一生過成了福報的模樣吧。不是為了來世的果報,不是為了虛幻的功德,只是單純地、認真地、日復一日地,把自己擁有的那一點點光與熱,傳遞給這個總是不夠明亮的世界。

這世界或許不會記得他的聲音,但他點亮的那一盞盞燈,會一直亮下去,在某一條幽暗的巷弄深處,在某一個孩子的眼眸之中,生生不息。

就像此刻,我坐在這裡,用文字把陳金福的故事說給你們聽。也許讀到這些文字的你,正身處地球的另一端,在一個繁華或寂靜的城市裡,過著自己的日子。但願這個來自新加坡的故事,也能在你心中點亮一盞小小的燈,讓你在前行的路上,多一分溫暖,多一分力量。

這就是陳金福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好的禮物。

而我相信,這樣的人,這樣的故事,在我們不知道的角落裡,還有很多很多。他們安靜地行善,安靜地活著,像一盞盞不滅的燈火,繞著地球,照亮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