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大選,「國會改革」都是重要的口號。贏面大的說要改革、贏面小的也說要改革。尤其太陽花學運之後,朝野協商更成為眾矢之的,似乎國家所有的問題都是密室協商造成的,只要廢了朝野協商,就不再有黑箱,台灣的政治就陽光普照,一片清明。 說是「口號」,是因為大家都說要改革,但實際上提出的多半是一些概念不清的口號,刻意簡化問題,甚至是「竹篙湊菜刀」,把不同制度的名詞亂湊一通,只要聽起來言之成理,就當成是解決方案。大概只有林濁水委員,認真寫了幾篇文章。 今天國會的問題,有很大一部份是出在上次修憲改的「國會減半、單一選區兩票制」。當初林濁水也表明反對,但不敵林義雄的堅持,最後民進黨在2008年大敗,只拿到不到四分之一的席次。這次選舉民進黨氣勢如虹,應該可以從制度中得利。但得利不代表就是對的,其他制度的副作用,還是會深深影響到國會的運作。 林濁水在不同的文章中,批評王金平、柯建銘兩人共同維護「朝野協商中心主義」。但實際上,單一選區制的選區過小,導致立委更重服務、輕問政,重曝光、輕協商,放棄立法的職權,把責任都丟給黨鞭,正是朝野協商越來越被濫用的原因。 另一個原因則是,民進黨上次執政時,「『再』怎麼『野』蠻」的廣告,把很多立委(尤其是國民黨立委)都嚇到了,有爭議、會得罪人、砍預算的事,通通都「保留」,丟給黨鞭到朝野協商去做。這件事也改變了立法院預算的審查,原本該刪的,改成「凍結」、「報告後始得動支」,無形中擴大了立法院對行政體系的制約。搞得行政部門疲於奔命,一天到晚都在立法院拜託召委,中間的黑箱與門道,其實也不算少。 既然國會的問題,有相當一部份是憲法造成的,當然必須要靠修憲才能解決。但以修憲的超高門檻、國內的缺乏共識,修憲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現在主張要修憲「國會改革」的,基本上都是騙人的。就算真的能修憲,要解決的也絕對不只是國會改革而已,考試院、監察院的存廢,閣揆同意權要不要恢復,聯立制還是並立制,甚至是總統制還是內閣制搞不好都要一起談。 單一選區的制度設計,原本是要解決複數選區制度下,少數候選人走偏鋒、動輒激情演出的問題,因為候選人必須要爭取過半的支持,所以必須要往中間靠攏。但台灣北藍南綠的格局,在藍綠各自的優勢選區,提名就是當選的保證,黨內競爭遠比黨外的競爭更重要,反而導致候選人更要隨時隨地強調黨性,堅持立場、非黑即白,沒有任何妥協、讓步的空間,朝野的對立也更加嚴重。這也正是王金平、柯建銘兩人認為,朝野協商的確解決了部分問題,只是被外界污名化的原因。 北藍南綠的政治格局還造成了其他的問題,因為當選機率過低,所以弱勢政黨不會提出夠格的候選人。這次立委選舉,國民黨在南部大量提名當選機率很低的初生之犢;民進黨則是直接放棄,禮讓給友黨。結果是,越強的選將,往往盤據著基本盤最好的選區;對手陣營的優勢區,往往只有二軍、三軍願意出征。沒有競爭的選舉,自然不會有進步的民主。 今年民進黨的不分區,大量的提名了非民進黨的人士,34人中只有20個是民進黨員,前8名更只有1名民進黨員。媒體對於這份名單一片叫好,民進黨主席蔡英文更驕傲的說,這是一份專業考量、「最不民進黨」的名單。 蔡英文期許民進黨的不分區立委要推動改革、扮演公民社會溝通的橋樑、監督政府走上軌道。但試問,誰又來扮演不分區與民進黨之間的溝通橋樑?這些非民進黨的不分區立委,各自代表了一群不同的社會力。民進黨當然是想透過提名這些人,收編、吸納這些社會力;但民進黨提名這些人的同時,是否也代表肯定、願意照單全收,乃至實現這些人過往的主張? 將來進到立法院之後,是這些不分區聽民進黨的,還是民進黨聽這些不分區的?答案應該很清楚。 長久以來,台灣社會一直有一種似是而非的觀念,不分區立委就是要補政黨關照的不足,所以越弱勢、越專業、甚至是越冷門越好,所以蔡英文才會把「14個不分區立委甚至沒有民進黨籍」,拿出來吹噓。 根據大法官釋字331號解釋,「僑居國外國民及全國不分區中央民意代表之規定,旨在使中央民意機關有部分代表,於行使職權時,不為地區民意所侷限,而能體察全國民意之所在,發揮維護國家整體利益之功能;並使政黨在其所得選票總數比例分配之全國不分區當選名額內,選出才德俱優,聲譽卓著之黨員任中央民意代表,為國家民主憲政建設,貢獻其心力。」 看到沒有,沒有多元、多樣、弱勢的字眼,卻有「黨員」。只有黨員,才是認同政黨的主張、能貫徹政黨的理念,願意實現政黨的政見。制度設計的目的,正是要保障一些沒有選票壓力、不需要分資源、敢說真話的從政黨員,能夠繼續扮演政黨的良心,而不是從黨外找一些花瓶。(當然,始作俑者是馬英九,第八屆提了社會認為超好看的不分區立委名單,結果證明都是繡花枕頭。對國民黨沒有用,對社會的功能也極其有限。) 我們的不分區制度抄自外國,最常被討論到的就是德國、日本,德國是聯立制、日本是並立制,兩個國家都有雙重提名的制度,也就是區域立委可以同時名列不分區,萬一區域落選,可以用不分區的名額進入國會。兩個國家的制度,都是為了保護現有的政治菁英,而不是為了與社會溝通,或爭取更多的支持。 當然,這兩個國家都是內閣制,和我們的憲政制度不盡相同。台灣不是內閣制的國家,不會有資深國會議員落選,乃至影響政府運作,或是影響影子政府的問題。但雙重提名制度不僅有利於政黨培養人才、維持傳承、建立資深制、加強專業化,而且完全不需要修憲。憲法並不禁止雙重登記,只要修改選罷法,讓區域立委同時也可以成為不分區,我們的政治就會多了很多的想像。 閉上眼睛想一想。如果可以雙重提名,民進黨大概就不會在大台北禮讓這麼多人,而會貫徹自己的理念,真刀真槍比個高下。如果可以雙重提名,王金平這屆可能是以48:52的選票,沒選上區域立委,但以不分區遞補,而馬英九或許就不敢對有48%民意基礎王金平開刀,沒有「九月政爭」,很多事情都會不一樣。 李登輝和陳水扁兩任總統,留給我們一步很爛、永遠不能翻身的憲法。在幾乎不可能修改憲法的前提下,我們的空間其實很有限。北藍南綠僵化的政治格局,對民主政治的影響,早就超過保障弱勢、補足政黨關照面不足的問題。修改選罷法是我看到成本最低、變動最小、但可以影響很大的出路。 不改變權力的結構,任何改變都是無用的。不管藍綠都該打破不分區立委「好看」的迷思,認真思考雙重提名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