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24日，美國政府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以「強迫勞動」為名，對60個國家和地區加徵10%至12.5%的額外關稅。這項新關稅恰好在前一輪10%全球臨時關稅到期的次日無縫接軌實施。表面上是打擊強迫勞動產品，實際上是川普政府在最高法院接連否決其關稅措施後，更換法律外衣、繞過國會與司法審查的又一次政治操作。這項被批評人士直指為「騙局」與「藉口」的新關稅，正面臨來自美國企業與25個州的司法挑戰，其合法性與正當性備受質疑。
一場精心策劃的法律「借屍還魂」
這項301條款關稅的推出，絕非單純的貿易政策調整，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法律替代方案。今年2月20日，美國最高法院裁定川普依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實施的相互關稅違法，明確指出關稅賦課權限屬於國會而非總統。然而川普政府並未收手，先是援引《通商法》122條推出為期150天、最高15%的10%全球關稅，該關稅於7月24日到期後，立即以301條款強迫勞動關稅取而代之。
這種「一個制度到期，另一個立即接上」的模式，顯示行政部門試圖以不同法律依據維持全球關稅網絡。法律專家指出，301條款允許在不經國會解決爭端的情況下永久徵收關稅，總統不想敲國會正門，所以千方百計從各個角落和任何可能被鑽空子的地方進入。更具爭議的是，301條款歷來是針對特定國家和行業的不公平貿易行為進行調查與制裁，從未出現過如今這種「一刀切」式覆蓋60個貿易夥伴、佔美國進口總額99.4%的先例。將一個針對性貿易救濟工具，轉變為近乎全球性的普遍關稅，在法律邏輯上存在根本性矛盾。
強迫勞動只是藉口，貿易赤字才是真正目標
這項關稅表面上是為了打擊強迫勞動產品貿易，但真正的目標其實是削減美國貿易赤字。美聯社的報導指出，批評人士認為這些新關稅與其說是打擊強迫勞動，不如說是取代之前被法院否決的關稅。一項全球關稅到期失效，政府立即根據不同的法律條文替代了它。從稅率設計也可看出端倪。已實施或承諾實施禁止強迫勞動產品進口措施的經濟體適用10%稅率，其餘則適用12.5%。但各國在強迫勞動防治記錄上差異懸殊，卻被歸入幾乎相同的關稅稅率。日本、韓國及瑞士適用12.5%的最高稅率；中國大陸、香港也適用12.5%；台灣與歐盟因在《台美對等貿易協定》或與美國的協議中承諾執行強迫勞動產品進口禁令，獲10%稅率。這種稅率分配與各國實際的強迫勞動防治努力之間缺乏合理關聯。
資深貿易政策研究者指出，美國自1930年以來早已禁止強迫勞動產品進口，而涵蓋60國的全面關稅賦課能否成為削減強迫勞動的有效手段，根本沒有任何可信的依據。況且，這60個國家和地區的進口已佔美國進口的絕大部分，要說這些國家的行為對美國通商造成負擔，在法律上難以成立。
司法與市場的雙重反撲
這項關稅7月24日生效當日，至少9家美國小型企業立即向國際貿易法院提起訴訟，控告川普總統、貿易代表及稅關與邊境保護局長。8月3日，25個民主黨執政的州組成聯盟，向紐約國際貿易法院提起聯合訴訟。各州在訴狀中指出，新關稅以強迫勞動為藉口，實則在重新包裝已被法院否決的非法關稅政策，對進口商品徵收全面稅收對於解決全球真正的強迫勞動問題毫無實際幫助，只是行政分支試圖繞開司法裁決的政治手段。
關稅的經濟衝擊同樣不容忽視。紐約聯邦儲備銀行估計，約90%的關稅經濟負擔落在美國企業和消費者身上。耶魯大學預算實驗室指出，301條款關稅完全生效後，對消費者價格的影響將從約0.4%翻倍至約0.8%，每個家庭每年增加約1100美元支出，主要反映在服裝、鞋類、金屬、電子產品和汽車等價格上漲。紐約州政府批評，新一輪關稅等同向工薪家庭和本土企業強行加稅，推升食品、生活用品及建材價格，令民生雪上加霜。
川普關稅迷宮的深層困境
回顧川普政府的關稅操作，已形成一套「違法、換法、再違法」的循環模式：從232條款鋼鋁關稅、IEEPA相互關稅、122條臨時關稅，到如今的301條款強迫勞動關稅。每當一項關稅被法院判定違法，行政部門就尋找另一條法律作為依據，試圖維持關稅收入不墜。然而這種做法代價高昂。相互關稅被最高法院判決違法後，美國稅關必須將已徵收的1660億美元含利息退還。122條關稅也被國際貿易法院判定違法，目前仍在聯邦高等法院審理中。如今301條款強迫勞動關稅同樣面臨訴訟。法律風險持續累積，一旦接連敗訴，不但預期稅收落空，財政收支將受衝擊，也將成為推升利率的壓力來源。
更根本的問題在於，關稅是否真能達到製造業回流美國的目標。即使部分產業回到美國，生產成本上升也將推動物價上漲，最終由美國消費者承擔。從物價、利率到總體經濟穩定，川普關稅迷宮的每一條岔路，最終都指向美國自身經濟利益的損害。
結語
以強迫勞動為名、行繞法徵稅之實的301條款新關稅，是川普政府在司法接連否決其關稅措施後，精心設計的法律替代方案。然而這項覆蓋60國、99.4%美國進口的新關稅，不僅在法律上站不住腳，在經濟上損人害己，在道德上更是充滿諷刺。美國至今仍未批准《1930年強迫勞動公約》，國內每天約有110萬人生活在現代奴隸制下。一個連自身強迫勞動問題都尚未解決的國家，卻以強迫勞動為由對全球近百個貿易夥伴揮舞關稅大棒，這種雙重標準的虛偽面目，連美國國內都無法欺瞞。隨著司法訴訟的推進，這項關稅能否持續，將再次考驗美國行政權與司法權的憲政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