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張杰倫報導

六月的雨下得沒有盡頭,茨廠街的騎樓溼漉漉的,空氣裡漫著一股舊報紙和咖哩混合的氣味。我站在攤子前躲雨,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上跳出一則推送:丹斯里慕尤丁,逝世。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大得像是整個半島都在輕輕嘆息。

消息傳得很快,像吉隆坡午後的烏雲,一下子就壓住了所有人的談話。咖啡店裡,平常高談闊論的安哥們放下茶杯,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他還是走了啊。」那語氣不像談論一個政治人物,倒像送別一個認識很久,卻說不上是朋友還是對手的故人。

慕尤丁這一生,恰好是馬來西亞政治最顛簸的縮影。從巫統的輝煌歲月走來,在馬哈迪的影子下待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自己的時代,卻碰上瘟疫與政治雙重風暴。我還記得二零二零年那場喜來登政變,他站在國家皇宮外宣誓就任首相時,眼神裡有一種壓抑了很久的光。那光後來在病房的氧氣罩底下漸漸黯去,卻始終沒有真正熄滅。他在病榻上還要透過視頻主持國盟會議,彷彿這片土地的政治,從來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垂老的身體。

他這一走,留下巴莪國會議席的空缺,也留下國盟那道忽然裂開的縫隙。補選訂在七月上旬,像是上天特意安排的一場考題,要檢驗這個國家在失去了重量級反對黨領袖之後,究竟還剩下什麼。

我特意下了一趟柔佛。巴莪的稻田已經收割,田野間立著許多競選海報,有的被風吹得歪歪斜斜,彷彿連海報上的人臉都露出疲態。在一間木板搭的小茶室裡,一個包頭巾的阿姨用福建話對我說:「他以前每次回來,都會來這裡吃辣死你媽。」她指了指牆上一張泛黃的合照,裡頭的慕尤丁笑得很輕,像只是個回鄉的普通議員。「他是一個好人。」阿姨說。這句評語在馬來西亞政治裡極其奢侈,卻也極其蒼白。好人,常常不是贏家。

投票日前一晚,國盟的群眾大會依舊人頭攢動,綠色旗海翻飛,伊斯蘭黨的領袖們輪番上台,語調激昂。可是人群裡有年輕人低頭滑手機,螢幕的光映著他們面無表情的臉。我有種奇異的預感,那種激昂,更像是迴盪在山谷裡的回音,聽起來巨大,卻已經觸不到最初的山壁了。

七月六日,補選結果出爐。團結政府的候選人——一個相對陌生的專業人士臉孔——以微差票數勝出。這個結果,與其說是團結政府的勝利,不如說是國盟凝聚力的第一次明顯潰堤。沒有了慕尤丁這個「大家長」,土團黨和伊斯蘭黨之間的張力浮上檯面,像一道癒合不了的舊傷,在馬來選民面前滲出血來。

同一個六月,巫統大會也在吉隆坡默默舉行。阿末扎希在大會上笑得格外沉穩,黨選推遲的動議輕鬆過關,黨內的雜音被壓得很低很低,像被摀在枕頭底下的囈語。他和安華在國會走廊並肩而行的畫面,被媒體反覆播放,兩人步伐難得一致,彷彿終於摸索出一種共享權力的節奏。這畫面讓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皮影戲,幕後的手如何拉扯,戲偶的臉始終是畫好的表情,悲喜不由自己。

進入七月下旬,布城開始傳出內閣改組的風聲。有人說教育部長會被調職,有人說會有更多專業人士入閣,說得繪聲繪影,卻始終沒有真正發生。馬來西亞的政治永遠是這樣,真正的大事往往發生在謠言的間隙,而漫天傳聞本身,不過是海面上的浪花。真正深沉的湧動,總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底下。

一個朋友在whatsapp裡問我:「你覺得這個國家會變好嗎?」我望著窗外的雨,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這些年我們經歷了太多「明天會更好」的承諾,也經歷了太多「明天其實一樣」的早晨。可是,在巴莪的那間小茶室裡,當包頭巾的阿姨說他是個好人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政治或許從來不該那麼複雜。只是我們走得太遠,遠得忘記了最初站在講台上,其實只是想讓家鄉的老人有一杯更便宜的咖啡,讓孩子有一所更近的學校。

雨終於停了。吉隆坡的天空裂出一道薄薄的陽光,照在雙峰塔的玻璃帷幕上,短暫得像一句不敢說完的誓言。咖啡店的安哥們又開始大聲爭論補選的數據、國盟的未來、安華還能撐多久。我靜靜喝完那杯已經涼掉的咖啡,想起張愛玲說過,時代是這麼沉重,不容我們那麼容易就大徹大悟。

或許政治的迷人之處,從來不是大徹大悟,而是我們明明知道雨還會再下,卻還是願意相信,下一場雨停之後,會有不一樣的陽光。

七月的馬來西亞政治圈,沒有驚天動地的革命,只有一個老人的離去,一場補選的啟示,和一個國家在雨季裡,繼續尋找自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