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鎤銘（淡江大學財務金融學系兼任教授）
引言
2026年7月4日，美國獨立宣言發表250週年這天，一項名為「川普（Trump）帳戶」的兒童投資儲蓄制度正式上線。兩天後，川普從橢圓形辦公室同時敲響紐約證券交易所和那斯達克的開盤鐘。這項源於《大而美法案》的制度，表面上為兒童提供稅務優惠投資帳戶，背後卻牽動著資本市場的深化運用、退休金制度的結構性調整，以及面對AI時代的一項新思維：全民基本資本。這三個看似獨立的改革方向，正在川普帳戶的旗幟下匯流。
資本市場的全民化實驗
川普帳戶的核心機制，是將兒童與資本市場直接連結。任何未滿18歲且擁有社會安全號碼的兒童均可開設帳戶；2025年至2028年出生的美國公民兒童，還可獲得聯邦政府1000美元的種子資金。帳戶資金強制投資於低成本的美國股票指數ETF，預設為道富的SPDR投資組合S&P 500 ETF（SPYM），費用率僅0.02%。後續還可選擇貝萊德的iShares Core S&P 500 ETF（IVV）、先鋒領航整體股市ETF（VTI）等標的。所有非政府來源的年度捐款上限為5000美元。
這項設計的精妙之處在於強制參與資本市場。資金在兒童年滿18歲前原則上不得提取，確保長期複利效果。實證研究顯示，擁有教育儲蓄帳戶的家庭，其子女升學意願明顯提高。在此之前，全美已有38州推出類似的兒童儲蓄計畫，累計近600萬人使用，其中約九成屬於州政府主導的機制。川普帳戶將這股風潮推向聯邦層級，並大幅簡化了稅務程序。國稅局與財政部已明確排除贈與稅申報障礙，個人對帳戶的現金捐款只要在年度免稅額內，即視為「現在權益」贈與，無須額外申報，大幅降低親屬參與的門檻。
制度上線後民間反應熱烈。截至7月10日，已有650萬名兒童完成註冊，其中超過150萬人符合領取種子資金的資格。開跑前五天，親屬等個人捐款總額已近1.25億美元，其中70%的捐款低於250美元，顯示這項制度並非僅由富裕階層主導。川普帳戶專屬App在蘋果App Store拿下整體排行第一名，平均評價4.75顆星，遠優於2013年歐巴馬（Barack Obama）健保網站首日僅6人成功註冊的窘境。
企業響應與跨黨派共鳴
企業的參與為這項制度增添了動能。截至7月13日，已有51家企業宣布為員工子女的川普帳戶提供相對提撥。摩根大通、美國銀行、高盛、英特爾等企業均承諾匹配政府1000美元的種子資金。羅賓漢執行長表示，參與川普帳戶的關注重點在於「與次世代投資人建立連結」，而非短期的收益獲取。勞動部已明確界定企業的提撥方案不屬於《員工退休所得保障法》規範的年金制度，大幅減輕了雇主的管理責任，有效降低了企業的導入門檻。
慈善力量的投入同樣可觀。戴爾夫婦承諾提撥62.5億美元，為年收入低於15萬美元地區、2016年至2024年出生的兒童每人注入250美元。SpaceX總裁宣布捐贈超過200萬股公司股票給低收入地區兒童。財政部更開放接受公開市場交易的股票捐贈，為大額慈善捐贈提供了便捷的管道。
這項制度也獲得了跨黨派的肯定。馬里蘭州州長讚揚這是「解決兒童貧窮和種族財富差距最快的方式之一」。國稅局執行長更提出最終目標：讓全美7000萬名18歲以下兒童都擁有川普帳戶。
退休金改革的澳洲路徑
川普帳戶的另一層意涵，指向退休金制度的深層改革。川普公開表示，政府正「非常積極地」研究澳洲的退休金制度。澳洲的「超級年金」要求雇主強制為員工提撥至少12%的薪資進入退休金帳戶，基金投資於國內外股票、不動產等資產。這套制度累積了約3.5兆澳元的退休金池，公年金則聚焦於中低所得層的基礎保障。
川普強調，這項計畫將是兒童帳戶的「成人版」，政府會與國會討論並推動。財務長在川普帳戶啟動時直言，這「可說是後門式的年金民營化」。這套設計也呼應了2005年小布希（George W. Bush）政府將公年金部分移至個人帳戶的改革構想。在美國社會安全制度財政日益吃緊的背景下，澳洲模式提供了從「隨收隨付」走向「預籌積累」的參考方向。與此同時，川普政府也正推動將401(k)退休帳戶的投資選項納入私募信貸等另類資產，進一步擴大個人退休儲蓄的投資視野。
全民基本收入（UBI）的升級版：全民基本資本（UBC）
川普帳戶最前瞻的意義，在於它可能成為「全民基本資本」的實驗場。UBC的概念是給予每個人資本資產的所有權，讓人們靠股利和資本利得生活。與UBI仰賴政府稅收發放現金不同，UBC讓國民直接持有成長性資產的權益。傳統的所得重分配在大量失業時稅收基礎會萎縮，但UBC機制下，即使就業率下滑，國民仍能從持有的資本中獲得報酬，具備更強的韌性。
據報導，川普政府已與OpenAI展開初步協商，討論由該公司自願移轉5%股權給政府，再分配給美國民眾，選項之一就是將股份直接放入川普帳戶。另一種構想是成立國家財富基金，將股權集中管理，再將收益用於提撥公年金財源或作為全民基本收入的資金來源。加州州長已簽署行政命令要求研究UBC的可行性。川普帳戶正是UBC的具體實踐，每個兒童從出生就獲得一個投資帳戶，直接持有美國企業的權益，分享經濟成長果實。
未竟的難題
然而，這三項改革能否真正匯流成為時代浪潮，仍面臨諸多考驗。首先是受益的公平性。川普帳戶雖有650萬兒童註冊，但符合領取種子資金的僅150萬人。批評者指出，富裕家庭更有能力為子女補足帳戶資金，可能反而擴大財富差距。當年小布希倡議的「所有權社會」概念，就曾因類似疑慮而受阻。
其次是自動化註冊的推動。目前仍需家長主動申請，但推動者已提出與社會安全局合作，為全美7000萬名18歲以下兒童自動創建帳戶的構想。第三是風險的承擔。股票投資必有波動，將過去由政府財政承擔的退休保障風險部分移轉給家戶，需要審慎評估社會安全網的調整。此外，關於個別股票如何移轉至帳戶內、如何評價與保管，目前仍缺乏明確的作業指引，有待後續補充規範。
結語
川普帳戶不只是一項兒童投資儲蓄方案。它是一場將資本市場從少數人的遊戲轉變為全民基礎建設的制度實驗，是退休金體系從隨收隨付走向預籌積累的結構性嘗試，更是面對AI時代財富集中化威脅時，以全民持股取代現金發放的治理思維轉向。這三條改革軸線能否真正交織成一股不可逆轉的洪流，取決於政策制定者能否在擴大參與、兼顧公平與管理風險之間找到平衡。無論如何，當一個兒童從出生就成為股東，資本主義的運作邏輯，確實正在被悄悄改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