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成文
有時總是感慨,半生兜兜轉轉仿佛重回原點。年輕時從山村走出,打拼大半輩子,反倒愈發嚮往鄉間生活。
小時生長在大山深處,除了上學,幾乎假期就在森林裏度過,放牛,割草,砍柴,挖藥材。那時候抬頭望著連綿遠山,心裏暗自猜想,山外定然是一望無垠的平原。不然鄉間同齡人,為何情願遠嫁年長十多歲的異鄉人,也不願留守故土。後來我也埋頭讀書努力拼搏,走出山村,憑踏實打拼,在喧囂城裏謀得安穩工作,在高樓裏安家落腳。
每到炎熱暑假,城裏人就像候鳥一樣,成群往海拔上千米的山裏跑去避暑休閒,住在山林、泥土、怪石環繞的避暑房裏,躲開酷暑,獨享清涼。
我省吃節用攢下十萬元,在一個叫著“林海小鎮”的地方購得避暑房。因為“林海”,森林自然就多了。社區三面環山,山上多為松樹,幾棟房屋靜靜依偎在松林當中。這裏,遠離城市喧鬧,聞不到汽車尾氣的異味,呼吸之間全是清新空氣。住這兒,同當地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時間就是天空的太陽和遠方山脈上的霧氣。
在城裏鋼筋混凝土構建的樓房住了二三十年,平日裏很難聽見完整純粹的蟬鳴,耳邊常年充斥著大街小巷此起彼伏的商販叫賣聲。避暑房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不像城裏家裏講究精緻。打開一張折疊小圓桌,擺上兩三把木凳子,擺上兩三樣剛從農民手上買來的新鮮小菜,一頓午飯就這樣在細嚼慢咽中徐徐度過。筷起勺落,在午餐進行的同時,幾米開外的松林裏,蟬們陸續放開嗓門鳴叫,悠長的“知了——知了——”帶著盛夏悶熱的氣息,一場夏日林間交響樂就此拉開序幕。它們時而獨自鳴叫,你方唱罷我登場;時而齊聲共鳴,聲音洪亮厚重,喚醒正午沉悶的天地,驚擾林間休憩的蟲鳴。妻子總覺得蟬鳴嘈雜吵鬧,心生厭煩。我便笑著打趣,蟬也是通靈性的生靈,咱們坐著吃飯閒談,它們在一旁鳴叫伴奏,這不就是免費欣賞山野交響樂嘛。
森林是個聚寶盆。看見街邊有人售賣金黃鮮亮的野生菌子,心裏不由得發癢,勾起往日回憶。記憶裏這種傘狀菌子無毒,鄉下都叫它九月香。我起初有點疑惑,既然名叫九月香,本該九月才生長出來。賣菌的老婆婆告訴我,它學名叫松乳菇,大多生長在馬尾松樹林底下,只要林間潮濕,就算六月盛夏多雨時節,照樣能夠生長出來。這段時間雨水充盈,森林裏菌子一定不少,可以進森林裏尋找啊。長期食用九月香,有助健脾養胃、調節血糖、增強免疫力、益腎利尿。
翌日,我和妻腕掛竹籃,換上舊衣,朝屋後那片一望無垠的松樹林走去。這片林子算不上原始密林,常年沒人刻意修整打理,松樹底下積著厚厚的乾枯松針。九月香菌柄短小,就算穩穩長在地上,大半菌體也容易被松針遮蓋住。偶遇同來拾菌子的老者,他傳授經驗——拿木棍輕輕扒開表層松針,菌子大多藏在松毛下麵。於是我和妻子分工合作,我力氣大,專門負責用木棍翻動松針;她眼神細緻,專心尋找菌子蹤跡。忙活半小時,我們連一朵菌子的影子也沒找到。耐著性子繼續慢慢搜尋,總算功夫不負有心人,妻子最先找到一朵傘蓋不足一寸的九月香,這是我們當天第一份收穫。凡事開頭最難,找到第一朵之後,往後接連有所收穫。我們一邊撥開松針,一邊慢慢在林間緩步找尋,拾到的菌子漸漸多了起來。回家之後分出一部分送給鄰居,一起分享山野收穫的喜悅,心裏十分舒坦。原來,所謂尋找夏天,其實就是在森林裏尋找那些久違的野趣。
妻是烹飪高手,拾回的新鮮九月香吃法多樣,或下鍋煮麵,或臘肉慢燉,或青椒爆炒,或糯同蒸,各有各的鮮香味道。
盛夏已經到來,我走進森林尋找夏天意趣的旅程,才剛剛啟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