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家:鄭芳和
當我在國立台灣美術館,再次看到前輩畫家陳植棋的《夫人像》(1927年)時,內心依舊翻騰著30年前,在北美館初見時,尚未熄滅的洶湧波濤。每次我都被畫上那大片如血的紅所吞噬。更令我驚異的是,她臉上那兩道紅色如刀割的血淋淋印記,那色彩的衝擊力,美得讓人心痛。
為什麼陳植棋要把他的新婚夫人,畫得如此沉重,色彩又如此張揚。她那直勾勾的雙眼,直視著我,越看越令我產生一種戰慄的美感,甚至教人有些避之不及的膽戰心驚。畫中的她是陳植棋的夫人潘鶼鶼女士。她怎麼會料到他們才結婚四年,丈夫會突如其來地在他25歲那年,匆匆撒手離去。
還是豆蔻年華的她,臉上沒有任何浪漫的憧憬,更無一絲新婚燕爾的喜悅,反而是一份承擔。那是一張把一位清秀女子,磨練成強悍而美麗,韌性而不卑微的當下的臉,也是未來一生的臉。這張剛毅的臉,她必須長年承受喪夫的錐心之痛,更湏承擔撫育稚子幼女的重責大任。
我心痛她晴天霹靂的遭遇,每每望著她直逼而來的眼神,直叫人不忍卒睹。難道陳植棋未卜先知,畫出了她的未來宿命,在那當下的一筆,這幅畫藏著許多不可思議的密碼。
若將陳植棋的《自畫像》(1925-1930)與《夫人像》比對,或可發現一些端倪。陳植棋《自畫像》中的眼神,藏著些許有志難伸的鬱鬱寡歡。他以粗獷的筆觸,幾筆就刷出立體明暗的一張臉,收束往日的激情與俠情義氣。陳植棋透過他的畫筆,他的情感,形塑出一張神似他自己眼神的夫人的臉。兩張畫,兩個人,在畫外似有更多的話要互訴衷曲。
生於汐止的陳植棋(1906年-1931年),在台北師範學校就讀時,有著白花花的才華,亮晶晶的青春,且又行俠仗義,因不滿學校不公平的處置措施,他介入一場「旅行事件」,卻遭到退學的處分。在石川欽一郎的支持下,因緣際會赴東京美術學校留學,讓他願意把青春、夢想、生命都交付給藝術,落籍在藝術的國度,褪去對政治文化的狂熱。
終於藝術之神,被他的赤誠之心所感動,他僅僅投入藝術7年,就已寫下璀璨的紀錄,兩次入選帝展,三次台展無鑑查,都在25歲以前就底定江山,被畫壇視為明日之星。陳植棋不但把熱情投入藝術,也糾集同道,相互結盟,組織「七星畫壇」,再組成「赤島社」,為藝術集體發聲,同時也參與倪蔣懷在台北開創的「台北洋畫研究所」的課程。
他甚至在「赤島社」的宣言中,強調畫家要心懷為「鄉土台灣島殉情」的情懷。陳植棋的確為藝術拋頭顱,灑熱血,能量多元迸放,只是他真的一語成讖,最終不敵肋膜炎,爲藝術殉道,叫夫人情何以堪?倆人的結褵,竟成就一場破滅的因緣。
擁有滿腔熱血的陳植棋,他的用色密碼就藏在這幅畫的對比色裡。雖然他也遵循日本外光派的寫實技巧,但他更熱衷於法國野獸派用色的自由奔放,才足以表達他滿溢的情感需求,他要畫出他的第一度感受,所以臉上的腮紅,畫成兩道尖銳如血的刀痕。
夫人背後熱辣辣,跨張的大紅色福佬傳統嫁衣,與靛藍色形成對比的張力,而背景的紅、藍色與地面的黃色又是對比,且與夫人米白色的衣服也形成對比,全畫都是視覺的強烈對比。不但顏色互相衝擊,而且筆觸也狂野。甚至陳植棋,還以猶如孔雀開屏的綠色羽毛扇,隱藏了即將成為人父的密碼。
陳植棋在繪畫上,一步步建構出對比色的創作觀,他總是讓紅色不斷在畫面上繁衍,在人物畫上,在風景畫上,或在靜物畫上,讓紅色變成一個美的巢穴。 
他似乎要我們牢牢的記住,他的青春雖然短暫,他獻身藝術的熱情,卻永遠發光發熱如炙熱的太陽,永不退轉。
圖:陳植棋《夫人像》  鄭芳和攝於「陳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  國立台灣美術館 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