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勝一

夜,墨黑。臨近半夜,江菊正跟床上的野男人喘氣,忽聽屋外響動,立刻抿緊嘴。

“當當當——”敲門聲砸過來。

她哆嗦著喊:“誰?”

“計劃生育突擊隊。開門,別躲。二十多號人圍了屋子。”

隊員進屋,見一男一女,先問女人:“江菊?”她點頭稱“是”。又問男人:“丁二珠?”男人頓了頓,江菊遞個眼神,他趕忙應道:“我是她男人。”隊員介紹說:“鄰縣突擊隊,跟你們縣互調搞突擊。你家是重點釘子戶,生四胎還不絕育。說,女紮還是男紮?”

野男人自然不是江菊的老公,而是村裏單身漢賴德春,今晚應約來給她“播種”。此前江菊告訴過他:“今晚我男人不會回來,他同意的,我算准日子喊你來。”賴德春滿臉都是笑:“好,那辦正事吧。”

二人親熱完後,江菊就給賴德春敲警鐘:“我都這樣對你好了,往後就少招惹別的女人嘍。”“嘿嘿,我有數。村裏男人都外出打工,女人要是肚子大了,還不找我算賬啊?我是有心沒膽量亂搞呢。”說著,他突然問江菊:“男人紮了,還能睡女人不?”江菊回答他:“真不懂啊?更猛呢,就是沒精子,懷不了孕。”他說:“那我要是紮了,挺好。”

隊員催促著:“快點,男紮女紮,商量好!”

江菊想起床上的話,貼他耳邊:“老公,你不說男紮好麼?”

“哎哎對!”賴德春有點興奮,沖隊員喊,“我去男紮!”

第二天,江菊的老公回到家。江菊悄聲說:“走運呢,生兒是雙保險了。昨晚阿賴來過,縱使萬一沒成,還有你呐。運氣來了真是擋都擋不住啊,沒有昨晚這事兒,就該你挨刀子了。昨晚突擊隊半夜來過,是阿賴替你紮了。”“啊,他紮了?他是單身漢呐。”江菊說:“他是用你的名字紮的。你可要記住,你已結了男紮。”

此後,賴德春揣著男扎手術單,沖村裏女人晃:“跟我睡不怕懷孕了,請看絕育手術證明!”“胡扯,誰給單身漢給紮哪?”“紅公章蓋著,能假?”女人接過一看:“呸,這是丁二珠的!”他便把那晚跟江菊苟合,被突擊隊撞見,冒名去衛生院挨刀的事,全抖了出來。

柳小燕白他一眼:“蠢貨,紮了還亂講?讓外出打工男人知道,還不拖你去外地一起幹活啊?”

“哎對!我咋沒想到呢。”他沖女人們作揖,“求求了,這事就爛在肚子裏吧,千萬莫講了出去。”

柳小燕快嘴:“你自己不說,我們肯定替你瞞啰。是吧,姐妹們?”

女人們聽得,頓時笑成一團。

◆逃出去的情
劉興蹲在門檻上吧嗒著廉價煙,火星子明滅間映著老婆於玲隆起的肚子——這已是第五胎。小點村的狗吠聲在暮色裏飄得老長,他又想起計生辦上周來砸了半扇門,老婆娘家人發出話來:滾,趕快滾,再躲到我家來,乾脆就斷了親緣關係。

“去四十裏外的竹山溝吧,有個單身漢家沒連累。”媒人王婆熱心的話語突然在耳邊打轉。是啊,可試試。劉興掐滅煙蒂,鞋底碾得地面沙沙響。

那單身漢叫林木,住的土坯房藏在竹林深處,門前有條溪澗繞著走,外人難找。他第一次去時,林木正蹲在屋簷下編竹筐,聽完來意把竹條往地上一摔:“私藏超生要連坐的,我光棍一個招誰惹誰啊?”

劉興“撲通”跪下,膝蓋硌在碎石上:“老哥,您就行行好,生下男娃認您做幹爹。”林木手裏的煙捲抖了抖,煙灰簌簌掉在青布褲上:“先把人帶來吧。”

帶於玲去的那天,日頭曬得竹林冒熱氣。林木迎出來時換了件藍布衫,袖口漿得筆挺。劉興剛問“廁所在哪”,一轉身就看見林木的手往於玲腰上搭。老婆沒躲,反而回頭笑,眼尾翹得像勾子——他心裏突地一跳,卻聽見林木大聲說:“屋裏涼快,弟妹先進去。”

躲在林家的日子比娘家安穩。林木擔水劈柴樣樣勤快,隔三差五燉只老母雞,湯麵上浮著油花。於玲靠在竹床上嗑瓜子,看林木在院子裏劈柴,斧刃起落間露出結實的肩膀。

劉興來送換洗衣物時,她總說:“你看林哥把屋子收拾得多乾淨。”聲音裏帶著他從沒聽過的軟和。

臨盆那天大雨傾盆,林木冒雨跑了十多裏路請來接生婆。當嬰兒哭聲響起時,劉興盯著紅通通的小人兒,腿一軟坐在泥水裏——又是個女娃。林木把他拽起來,手指頭敲在門框當當響:“哭啥?女人家身子骨還弱呢。”

於玲躺在床上,鬢角沾著汗,卻突然笑了:“莫灰心,我還能生,這次沒看准,下次准成。”

那晚,林木炒了臘肉燙了酒,三個杯子在木桌上碰得叮噹響。於玲夾了片肉放進林木碗裏,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劉興喝得頭暈,聽見林木說:“要不你倆假離婚吧?於玲再與我結假婚,我因頭婚,能領准生證。”

酒碗在手裏晃了晃,劉興看見老婆眼裏映著跳動的燈芯,像團燒起來的火。

離婚證紅得刺眼。於玲跟著林木去領結婚證的那天,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衫,頭髮梳得光溜溜。劉興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看林木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動作輕得像哄孩子。

後來,於玲又懷上了,聽說她跟林木去醫院做了檢測,這回是男娃。

劉興高興了,好歹有了傳遞香火的人。他趕回老家,揣上攢了半年的雞蛋又往林家趕,可剛到院門口就聽見浪蕩的笑聲。他抬眼瞄去,發現於玲靠在林木肩上,右手抓住林木的大手掌摸著自己隆起的肚子,眼角眉梢都是他從沒見過的舒展。

劉興心地嘎登一下,頓時涼透了背脊,手一抖,竹筐裏的雞蛋滾落在地,啪嗒啪嗒碎成一片。

興許林木有所察覺,不緊不慢走出屋子,不冷不熱地朝劉興遞來煙捲。劉興沒有抬手去接,倒是突然想起第一次來這裏時,自己跪在地上求人的樣子,可憐得很,可笑得要死。

門前溪澗的細水還在流,可有些東西早就順著水流走了——比如老婆眼裏曾經望向他的光,比如他以為比命還重的香火。

暮色又漫上來了。劉興彎腰撿起碎掉的蛋殼,指尖沾著黏膩的蛋液。同時聽到屋子裏傳來林木喊於玲吃飯的聲音,是那樣地帶著說不出的親昵。劉興把蛋殼捏得咯咯響,突然想起王婆說過的話:“躲得了計生,躲得了人心麼?”他開始責怪自己上了王媒婆的當,他恨不得猛抽王媒婆一陣大耳光。

男人喜歡拈花惹草,卻不甘頭頂染綠。劉興忍無可忍,醋意大發,找個時機將於玲叫出屋子,協商著說:“我倆重婚吧。”“重婚?”於玲笑出聲來,“你開什麼玩笑?現在我肚子裏的可是林哥的種,法律護著哩。”她說完轉身進了屋去,留下劉興獨個兒發呆。

風裹著竹梢的沙沙聲掠過耳際,劉興終究沒敢抬頭看那扇透著暖光的窗。褲兜裏的離婚證硌著大腿,像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想逃——可這回,他連逃的地方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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