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和巴基斯坦達成不穩定的停火協議近兩週後，新德里和伊斯蘭堡對停火前發生的事情都未達成協議。印度指責巴基斯坦對 4 月 22 日印控克什米爾地區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負責，造成 26 人死亡；巴基斯坦否認對此負有責任。 5月7日，印度對巴基斯坦境內與已知恐怖組織虔誠軍和穆罕默德軍有關的目標發動了報復性飛彈攻擊；雙方對這些攻擊的規模和影響存在爭議。那次砲火引發了進一步的齊射，導致印度戰鬥機（據巴基斯坦和國際媒體報道）和巴基斯坦戰機（據印度媒體報道）被擊落。無人機和飛彈從兩個方向飛過邊境，各國政府和國家媒體對目標被擊中、基礎設施被摧毀以及傷亡的說法不一。在美國高級官員敦促雙方從邊緣退讓後，戰鬥才得以結束，但即使如此，戰爭的迷霧仍然籠罩著雙方。儘管伊斯蘭堡感謝美國總統川普幫助結束戰鬥，但新德里否認進行任何調解。
阿基爾·沙阿(Aqil Shah)發表在最新一期《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 的<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的下一場戰爭>( The Next War Between India and Pakistan)分析了新德里未能遏制伊斯蘭堡為何加劇未來暴力事件。(Why New Delhi’s Failure to Deter Islamabad Will Fuel Future Violence) 阿基爾·沙阿是喬治城大學沃爾什外交學院的兼任副教授。他是《軍隊與民主：巴基斯坦的軍事政治》一書的作者。
巴基斯坦軍隊贏得幾十年來最大的象徵性勝利
儘管空氣中仍有灰塵，但一些結果是顯而易見的。最近的戰鬥顯示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間週期性爆發的跨境爭端顯著升級。與印度過去有限的懲罰性打擊不同，這次攻擊深入巴基斯坦領土。印度的辛多爾行動範圍遠遠超出了巴控克什米爾地區，深入了巴基斯坦的心臟地帶旁遮普省，最終不僅襲擊了武裝組織的設施，還襲擊了包括空軍基地在內的軍事目標。近幾十年來，戰鬥主要局限於有爭議的克什米爾領土周圍的邊境地區。 5月，巴基斯坦主要城市和印度北部多個大城市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印度政府希望透過這次攻擊向想要對克什米爾恐怖攻擊進行報復的公眾展示其實力。但透過深入巴基斯坦境內並打擊廣泛目標，印度也希望重建威懾力並阻止巴基斯坦軍方支持在印度領土上活動的激進組織。印度的這項努力很可能會令人失望。印度非但沒有阻止對手，反而引發了報復，最終卻提升了巴基斯坦軍隊的聲譽和國內支持率。矛盾的是，印度的報復讓巴基斯坦軍隊贏得了近幾十年來最大的象徵性勝利。但這幾乎不會阻止伊斯蘭堡控制針對新德里的代理人戰爭，也不會阻止這兩個核國家之間未來爆發衝突的風險。
中國製造戰機和防空系統擊落多架印度戰鬥機
巴基斯坦軍方長期以來一直利用代理人對抗印度。 2008 年對孟買發動血腥襲擊的虔誠軍的一個附屬組織聲稱對今年 4 月印控克什米爾地區帕哈爾加姆發生的屠殺負責。巴基斯坦否認與該事件有關，但這並沒有說服印度。襲擊發生後不久，印度採取了前所未有的舉措，單方面中止了《印度河水條約》，該條約由世界銀行於 1960 年斡旋，旨在管理巴基斯坦水力發電、灌溉和農業所需的水資源。該條約曾經歷兩國間的數次戰爭和軍事爭端，但如今已不再如此。印度總理莫迪領導的政府最終將這一外交行動與對巴基斯坦境內一系列目標的軍事打擊結合起來。印度政府或許希望這些努力能平息國內對帕哈爾加姆事件的憤怒，而不會引發更大範圍的衝突。但新德里方面失算了。
印度官員低估了巴基斯坦軍方向印度及其國內民眾展示其戰爭準備和決心的必要性。根據巴基斯坦和國際媒體報導，巴基斯坦的中國製造的戰機和防空系統擊落了多架印度戰鬥機，其中包括一架法國製造的陣風戰鬥機。這對伊斯蘭堡來說是一個具有像徵意義的重大勝利。它還鼓勵巴基斯坦透過一系列無人機和飛彈襲擊來測試印度的防空能力。它也暴露了印度假定的空中優勢的局限性，重振了巴基斯坦軍方的信心，即儘管印度擁有常規優勢，但巴基斯坦軍方可以在有限的衝突中保持自己的地位。
96% 的巴基斯坦人認為他們在戰鬥中勝利
這場危機發生之際，巴基斯坦軍隊及其首席將軍阿西姆·穆尼爾的公眾形像已一落千丈。如今，它已幫助恢復了軍隊的國內合法性。穆尼爾因鎮壓巴基斯坦正義運動黨（PTI）而遭到強烈反對，巴基斯坦正義運動黨是該國前總理、最受歡迎的領導人伊姆蘭汗領導的。 2023 年 5 月，軍方以政治動機的腐敗指控將伊姆蘭汗監禁，在其支持者襲擊軍事設施後將他們送上軍事法庭，並在 2024 年 2 月的議會選舉中公然操縱，鞏固了正義運動黨主要競爭對手的權力。該國岌岌可危的經濟狀況加劇了政治分歧； 2023 年，巴基斯坦瀕臨債務違約，當時通貨膨脹率高達 38%。經濟焦慮加劇了政治分歧。 2024 年 11 月，巴基斯坦軍隊強行鎮壓了正義運動黨在伊斯蘭堡的遊行，但該黨國內外的支持者在社群媒體上對穆尼爾發起了不懈的運動，軍方稱其為「數位恐怖主義」。
印度的報復為巴基斯坦帶來了重大的象徵性勝利。
目前，這種壓力已經減輕。對國內觀眾來說，軍方已經能夠將自己展現為一支勝利的力量，保衛國家免於印度的侵略。蓋洛普巴基斯坦民意調查發現，96% 的巴基斯坦人認為他們的國家在最近的戰鬥中取得了勝利。軍方呼籲國家團結的呼聲暫時淹沒了公眾對政治壓迫和國家深重經濟困境的擔憂。穆尼爾在與印度的對抗中變得更加強大。為了獎勵他在「擊敗敵人」中所發揮的領導作用，該國名義上的文職政府已將穆尼爾提升為陸軍元帥，成為繼穆罕默德·阿尤布·汗之後第二位獲得這一軍銜的軍官。穆罕默德·阿尤布·汗是 1958 年軍事政變後領導該國十年的將軍。
我們的宗教不同，我們的文化不同，我們的抱負不同
對印度來說更糟糕的是，其重建威懾力的嘗試卻適得其反。新德里希望，懲罰性回應加上經濟脅迫的威脅，可以阻止巴基斯坦參與代理人戰爭。相反，最近的敵對行動可能會產生相反的效果。印度對穆里德克和巴哈瓦爾布爾的武裝分子據點的襲擊對巴基斯坦的聖戰基礎設施幾乎沒有造成破壞。巴基斯坦最重要的情報機構—軍方管理的三軍情報局有充足的時間將主要資產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無論如何，策劃和發動針對印度的恐怖攻擊並不依賴易受敵方火力攻擊的固定建築。巴基斯坦完全保留了利用恐怖主義來擾亂印度的能力。
事實上，印度的攻擊非但沒有威懾巴基斯坦軍隊，反而可能讓巴基斯坦將軍們覺得他們的挑釁策略正在奏效。巴基斯坦歷史上大部分時間由軍方統治，長期以來，軍方一直利用對印度的敵意來轉移人們對自身缺陷的注意力。例如，在缺乏證據的情況下，印度指責新德里支持重新崛起的與巴基斯坦交戰的激進組織「塔利班運動」以及西南部俾路支省的分離主義分子——但印度否認了所有這些指控。即使與他的前任相比，穆尼爾對印度採取了明顯強硬的態度。在帕哈加姆襲擊事件發生前不到一周，他在伊斯蘭堡舉行的一次會議上提出了“兩個民族理論”，即巴基斯坦的建國思想，即印度教和穆斯林是兩個截然不同、根本不相容的文明。用他的話來說，“我們的宗教不同，我們的文化不同，我們的抱負不同。”他將巴基斯坦描述為一個“強硬國家”，並誓言將繼續支持克什米爾人反抗印度佔領的“英勇鬥爭”。
包括印度外交部長蘇傑生在內的許多印度人將穆尼爾的敵對姿態解讀為其個人「宗教偏執」的證據。但他的言論和隨後的行動也反映了軍隊作為一個機構的職責。儘管這位將軍持有保守的觀點，但巴基斯坦軍官們已經融入了一種組織文化，將印度視為不可調和的敵對鄰國。巴基斯坦持續對印度發動非常規戰爭充分證明，制度灌輸和利益比軍隊最高指揮官的個人特質更重要。 （穆尼爾的前任卡馬爾·巴傑瓦被認為對印度的態度更為和解，但即使在他領導下，也發生了重大挑釁事件，即 2019 年 2 月穆罕默德軍對普爾瓦馬發動的襲擊，造成 40 名印度準軍事士兵死亡，並引發印度對巴基斯坦領土進行空襲。）最近的戰鬥並沒有動搖這些信念。事實上，巴基斯坦的將軍們不會改變路線。
核戰的可能性籠罩著任何衝突
儘管核戰的可能性籠罩著這兩個鄰國之間的任何衝突，但將軍們仍然如此認為。儘管印度自1998年試驗核武以來就採取了「不首先使用」核武的政策，但印度高級官員近年來表示，印度的核武克制政策並非一成不變，未來印度可能會重新審視這項政策。作為南亞較弱的國家（傳統意義上），巴基斯坦沒有不先使用核武的政策。相反，如果面臨即將失敗或印度遭受重大領土損失，中國保留先發制人的權利。 2004年，印度宣布實施「冷啟動」策略，即透過快速常規入侵佔領巴基斯坦領土，以懲罰跨國恐怖主義行為。此後，巴基斯坦進一步降低了核子門檻，威脅將在其領土上部署戰術核武給印度軍隊。
因此，巴基斯坦熱衷於核姿態就不足為奇了。令新德里懊惱的是，伊斯蘭堡在先前與印度的對峙中成功地利用了核戰的陰影，促使美國及時幹預。例如，據時任美國國務卿邁克·蓬佩奧稱，在2019年的一場危機中，印度告知美國巴基斯坦正準備部署核武器，雙方一度險些爆發核戰。這項威脅引發了美國緊張的外交努力，最終導致被擊落的印度戰機飛行員被俘歸還，為雙方提供了一條出路。
在這一輪暴力事件中，巴基斯坦也動用了核子訊號。在印度採取報復性攻擊之前，巴基斯坦國防部長赫瓦賈·阿西夫於四月底向世界發出警告，如果“我們的生存受到直接威脅”，巴基斯坦將考慮使用核武。在印度襲擊巴基斯坦主要空軍基地，包括靠近巴基斯坦陸軍總部和國家核能指揮中心的戰略要地努爾汗基地後，巴基斯坦並沒有採取常規報復措施。巴基斯坦總理謝赫巴茲·謝里夫立即召集國家指揮局召開緊急會議，該機構負責監督巴基斯坦的核武庫並批准使用這些武器，以向印度和其他國家發出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信息。莫迪警告稱，巴基斯坦的「核子詐欺」不會阻止印度打擊其領土上的恐怖分子庇護所，但核武威脅足以引起華盛頓的警覺，促使其介入。事實上，川普聲稱他的政府不僅促成了停火，而且還阻止了「核衝突」。
衝突僅僅是一個雙邊問題，不需要「國際化」
對這次對抗的樂觀看法是，雙方都採取了適當、有節制的報復措施，但又不過分。換句話說，這兩個競爭對手都不想冒著核戰造成災難性損失的風險，並透過邀請美國調解找到了及時的出路。 （當然，印度否認美國在促成停火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一表態反映出新德里堅持認為其與巴基斯坦在克什米爾問題上的衝突僅僅是一個雙邊問題，不需要「國際化」。）
儘管危機尚未升級到核子級別，但其迅速升級顯示出各國擁有核武所帶來的矛盾效應。核威懾可以降低全面常規戰爭的可能性，但也可能擴大小規模衝突和恐怖主義等低度衝突的空間，從而滋生不穩定。換句話說，擁有核武可能會刺激剛好超過模糊的核門檻的危險對抗。悲觀主義者 有理由指出這種動態可能產生的危險後果。隨著軍隊使用不斷發展的新武器打擊越來越多的目標，災難的可能性也隨之增加。無論印度和巴基斯坦領導人多麼理性，在缺乏可靠的危機溝通管道的情況下，誤判或誤解的風險會使未來的每一次衝突都更加危險。
停火絕不是持久的和平。雙方都有理由宣稱自己取得了勝利，至少在一段時間內可以緩和緊張局勢。巴基斯坦軍方可以誇耀其平衡印度的常規力量，重新引起國際社會對克什米爾爭端的關注，並在印度的大國野心使其尋求擺脫這一地方競爭包袱時，重新將印度與巴基斯坦聯繫起來。莫迪則在其印度民族主義支持者中強化了自己作為警惕守望者的形象，並指出他精確地瞄準了巴基斯坦境內已知的武裝中心。
新德里堅稱只是暫停火，可能隨時恢復襲擊
但兩個新的因素——假訊息和無人機——為未來的對峙增添了難以預測的危險程度。儘管巴基斯坦媒體在報導這場危機時很難做到客觀，但印度電視新聞頻道透過捏造或誇大謊言，將戰爭恐慌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峰，其中包括對卡拉奇港口的襲擊和所謂的佔領巴基斯坦城市。由於缺乏直接溝通，媒體的沙文主義言論進一步加劇了緊張局勢。
武裝無人機的引入為衝突開闢了新的戰線。隨著危機的展開，雙方發射的巡飛（自爆）無人機群引起了公眾的普遍恐慌和恐懼。無人機技術可能會影響未來危機的升級和克制。印度和巴基斯坦可以更容易部署無人機並加劇緊張局勢，而無需承擔使用載人飛機所帶來的政治和軍事風險。可以肯定的是，攔截或摧毀無人機的行為可能不會像擊落傳統飛機那樣具有升級性。但大量使用無人機會擴大未來衝突的範圍，進而增加升級的可能性。
儘管停火，但新德里堅稱其只是暫停了進攻。它可能隨時恢復襲擊，以懲罰未來的跨境恐怖主義事件。一次恐怖攻擊可能引發新一輪報復與反報復，破壞該地區的穩定。目前，印度政策制定者可能仍認為，由於預期成本較高，巴基斯坦軍方至少暫時不敢採取未來的冒險主義行動。但巴基斯坦將軍們卻不這麼認為。他們走出了危機，變得更加強大，更加堅定地對抗印度，他們的國內地位得到了鞏固，戰場聲譽也得到了提升。頭腦冷靜的人會克制自己，避免發動代理人戰爭，因為巴基斯坦無法承受與經濟和軍事上更強大的對手反覆對抗，也無法承擔核升級的風險。印度在尋求成為大國時也不應該希望與巴基斯坦發生永久的衝突。但只要一方仍然認為攻擊另一方能獲得好處，暴力的停止就很可能只是暫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