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是種失落，而失落的本質就是悲傷且痛苦的。」說到底，分手意味著失去了自己的某部分；就算好聚了也好散了，但心頭上總有塊空闕懸在那，怎麼也填不滿…。 離開，怎麼這麼難？ 對於「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家都十分知曉，哪管現在離婚率多高，朋友圈裡時不時就傳來誰又分手的消息，但事實上是，很少人覺得這些會是自己的結局，誰都自信著自己的愛情是絕對地與眾不同。也許正因如此，當關係真的走到分手時，才更令人難以接受。 聽著方格正細細講述，才意識到，親密關係對個人而言是如此重要而顯得獨特，畢竟對大多數人而言，跟家人之間都沒有跟伴侶相處來得緊密；失去一個情比家人還深的對象，正常人都會難過的。「不論是一段健康的關係，又或者是多麼糟糕的關係，都有讓人留戀的地方，這也是為什麼『離開』會這麼困難。」 他談起一位女性案主。她來諮商，因為她不知道該不該，以及要如何結束一段關係。 這位女孩的情人是人們口裡說的「危險情人」：不懂得如何表達感受，只會用暴力行動將情緒展現出來（acting out）。所以吵架吵得激烈時會對女友施暴，當女友試圖提分手時，也是換來一陣暴力相待，甚至把所有錯都歸咎給她：「要不是妳要離開我，我也不會對妳動手…。」直到回過神來，這名危險情人才又苦苦挽留女友。 「妳的條件這麼好，趕快離開他找更好的啊！」周遭的人總這麼勸她。不只旁人無法理解，就連女孩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就是離不開這麼「危險」的情人呢？ 後來，在家人的壓力下，她前來諮商。 諮商室裡，女孩盡說著男友是如何不顧她的感受，又是如何地差勁，每次吵著吵著就會動粗，動手後又道歉著說下次不會了…。她述說著這連續不斷的迴圈，說得全部都是男友的錯；聽起來，她似乎對這份感情已沒有眷戀。 「但也許不只這樣，都在一起好幾年了，男友在她心中的形象或許不至於都這麼負面又扁平。」方格正繼續探問下，女孩吐露出更多兩人的點滴；不同於先前所描述的慘烈，他們之間還有著許多甜蜜而歡愉的時刻。這也難怪，女孩一方面不想跟男友在一起，但另一方面又想要維持關係。「人，就是如此複雜而矛盾啊！」 感情像一面鏡子，照映出兩人的「真面目」 光鮮的愛底下藏著恨的影子，在方格正眼中，這是一段沒有界限的關係：兩個人攪和在一起，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的痛苦你也有責任要解決。 在沒有界限的關係裡，往往缺乏了人與人之間的尊重，所以理所當然要檢查對方的手機，對方的交友狀況也要緊緊掌握。這些舉動總令人感到不舒服，但諷刺的是，卻也是在這樣不分你我的關係裡，提供了如膠似漆的親密感。 之所以是「危險情人」，正在於他亟需這般毫無界限的關係，也許是因為原生家庭或者人際交友中缺乏親密感，所以需要利用黏膩的感情做為補償。「他就像在海中載浮載沉，而這段感情是他的救生圈；他只能死命抓著，因為一旦放掉，他就什麼也沒有了。」 而對這位案主女孩來說，最難割捨的反而不在於男友的苦苦哀求，而是她自認對男友有一份責任與道義。男友總是無法控制自己，走在路上一不注意就會跟人打起架來，每次都需要女孩及時拉住他；她擔心少了她的幫助，男友的生活會從此完蛋。自詡為一名拯救者，讓女孩覺得丟下男友、任其溺斃是不道德的。 方格正說，每個人都用過去所習得最好的方法去對待另一個人，這甚至可以說是一種求生存的方式，只是對於這樣的自己，人們往往不自覺。不過，感情就像一面鏡子，能夠照映出兩人的「真面目」，讓人得以看到自己的焦慮與需求，也看清自己是如何透過互動模式來滿足自我需求、撫平焦慮。 在這段「恐怖平衡」的關係裡，照映出男友的孤獨，也照映出女孩總是把別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習慣性地扮演照顧者甚至是拯救者的角色。究其實，「分手」對雙方而言都是糾結的。 就讓分手的失落來調適自己吧！ 能怎麼辦呢？ 「就讓分手的失落來調適自己囉！」人往往在受不了的時候而做出改變，當分手帶來痛苦與懊悔時，同時也能引人發想：「我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到底哪裡出了問題？」這不是指鑽牛角尖，而是一種反思，藉由反思讓人看見自己在關係裡的角色，也看見自己在關係裡的責任。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上一段關係雖然糟，但下一個對象會更幸福。」痛苦會帶來教訓，讓人知道該如何變得更好；當有機會開啟下一段戀情時，就是人們實踐改變的時機。「當然，不保證就能成功，可能會再次分手，但那又是另一個反思的契機。」 這樣的思惟提供了女孩另一種角度：其實分手對自己、對男友來說不見得是壞事。如果沒有分開，男友只會持續以舊有的方法過生活；當他不夠痛苦，就不會反省，當然也不會做出改變。方格正認為，分手不是拋下對方，而是給了彼此成長的空間。 若說愛情讓人看清自己，那麼分手就是給自己調整的機會──對提分手的人是如此，對被分手的一方也是如此。 因為愛，所以尊重他的選擇 離開男友是不是很自私？我是不是沒有能力為自己做出好的選擇？我還能夠遇到更好的嗎？… 一路探究的過程中，方格正帶著女孩抽絲剝繭；有時有了新突破，有時卡住了，甚至又退回原點。來來回回的拉扯，他們更進一步討論了「愛」是什麼。 「愛，就是去瞭解、關照對方，並對他有責任感。」方格正引用了佛洛姆的觀點。這樣的愛適用於一隻寵物、一項喜好或者一件物品，「但是愛一個人與其他的愛最不同之處，就在於『尊重』。」我們得意識到，我們的伴侶是獨立的個體，自然有他的喜好、選擇與需求；因為愛他，所以要給予尊重。 在快速變動的感情世界裡，方格正只想告訴大家：「我愛你」並不意味著一定要跟你在一起；相反地，尊重你的離開，那也是一種「我愛你」的體現。 【關於方格正】 臨床心理師、諮商心理學博士，他希望不是這些頭銜幫他說話，而是他幫頭銜說話。擅長關係議題、失落議題、疾病適應、個人心理成長等。 個人部落格：「心理師的心裡話──方格正的工作隨筆」。 ＊本篇文章由《張老師月刊》授權報導，未經同意禁止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