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兩岸首次政府接觸,成為新里程碑。
二、王提到中華民國,但還是各說各話。
三、形式大於實質,議題僵局毫無突破。
儘管成果並不顯著,王張會仍然成為1993年辜汪會談、2005年連戰破冰以來,最廣受國際媒體矚目的兩岸事件。國際媒體關注王張會,並非期待兩岸能夠立刻突破深水區議題,而是認為王張會將釋放出兩岸政治談判能量,使兩岸關係進入新的歷史階段。
換句話說,解讀王張會並不能把它看成一個單一事件,必須把促成王張會的歷史脈絡完整鋪陳,分析推動王張會成形的各種力量,才能理解這場表面上平淡無奇的兩岸會面,究竟具有哪些真正作用的政治內涵。
北京為何對王張會轉向積極?
台灣各界常有誤解,以為馬英九急於推動今年秋季的APEC馬習會,因此也急著啟動王張會,作為兩岸領導人首次接觸的必要鋪陳。事實上,今年2月王張會並非馬政府發動,而是由北京在2013年12月積極推動,由國台辦主任張志軍藉由媒體訪問,率先由中國時報刊出全球獨家新聞。
去年12月22日,大陸央視在北京舉行首屆「海峽兩岸媒體前瞻論壇」,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在致詞後受訪表示,他和王郁琦兩人10月曾在峇里島見面,當時交談時曾提到「2012年兩岸交流,人數已達800萬人次,但唯獨主管兩岸關係部門的負責人不交往,我說這不太好吧!」
張志軍回憶說,當時他對王說:「郁琦主委,我和你,我們兩人應該多走動,畢竟要了解對方的社情民意,多接地氣,最終達成共識。我們兩人應該進行互訪,我們兩個機構之間,應該建立常設的、常態化的交流溝通機制」。
張主任是在致詞之後,刻意接受媒體訪問,拋出「王張會時機已經成熟」訊息。至於王張會何時可以舉行,張主任並未提出建議,只表示「這件事我們雙方都在協調溝通,希望這件事在明年可以做成」。但中國時報12月23日頭版標題,卻直接寫明王張會將在2014年2月於南京舉行,事後證明完全正確。
北京在去年12月下旬突然急於推動王張會,並不在馬政府的預期之中。2013年10月王郁琦陪同前副總統蕭萬長出席峇里島亞太經合會,首度與張志軍在會外碰面,並以官銜互相稱呼,讓馬政府喜出望外。10月6日,馬英九表示王郁琦與張志軍互稱官銜,是兩岸「治權互不否認」的具體實踐,但國台辦發言人隨即表示「這種說法聯想過於豐富」,並強調這僅限於「兩岸負責主管機關之間,不涉及其他部門」,形同對馬英九的治權闡釋潑了冷水。
11月26日-12月初,大陸海協會會長陳德銘來台,沿途行程全滿,拜會各地商界和政界大老,卻獨漏安排與陸委會主委王郁琦會面,據了解是因為「雙方喬不攏稱謂」,顯見直到12月初,中國大陸並不積極推動「兩岸互稱官銜」正常化,更不要說想積極推動陸委會和國台辦互訪。
我們不禁要問:北京為何在去年12月下旬突然改變立場?對於推動兩岸政府接觸開始轉趨積極?而且一旦決定,就立刻促成今年2月實現王張會?
可能原因有二:一是去年12月20日立法院朝野協商,確定兩岸服貿協議在本會期處理無望,將拖到今年3月10日以後,才能進行實質審查。國民黨分明握有立法院多數,竟然無法讓服貿協議如期過關,以致今年元旦無從生效,馬政府從9月馬王政爭以來,對政局的失控惡化程度,讓北京感到錯愕意外。
二是12月9日駐美代表金溥聰秘密返回台北,提醒馬必須平衡中美關係,尤其在11月23日中國大陸突然宣佈劃定東海防空識別區,台灣更要呼應美國迅速高漲的防中態勢,暫時放緩兩岸經貿整合步伐。馬原本在11月11日下令國民黨立院黨團加快審查服貿,從此改口轉向TPP與ECFA並重。這次王郁琦首訪大陸,同樣也提出台灣參與TPP與RCEP等區域經濟組織的訴求。
換句話說,馬政府統治能力的迅速弱化,以及台灣再度游移到美國防中陣營,使北京開始深思是否有必要扶馬一把,避免馬繼續弱化提前跛腳,導致立法院竄起主導台灣,使兩岸議程脫離北京掌控之外。此外,北京也開始深思如何以適當議題拉住台灣,避免因為美日假借抗衡中國防空識別區,逼迫台灣加入東亞防中聯盟,導致台灣越離越遠。
強化馬的領導威信,拉住台灣靠攏中國大陸,王張會既然兼具兩大作用,因此雀屏中選,成為大陸一石兩鳥的兩岸突破議題。
王張會營造馬習會想像
不過,大陸對於王張會可能衍生的政治作用,仍然感到戒慎恐懼,兩岸互稱官銜只適用於陸委會,視為特殊的兩岸事務機構,並不能適用到其他政府部會,更不能適用到具有更高治權象徵的行政院或總統府。甚至多數陸媒(除了環球網和網易之外),也未以「陸委會主委」稱呼王郁琦,只以「陸委會負責人」、甚至更模糊的「台灣兩岸事務負責人」來稱呼。
類似情形,也反映在大陸首度容許台灣陸委會主委在南京中山陵說出「孫中山創立中華民國,已經103年了」,但現場國台辦官員都刻意走避,國台辦發言人馬曉光則以「孫中山的豐功偉績已經載入史冊」、「兩岸同胞要繼承孫中山先生的精神,共同致力於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作為巧妙回應。
正因為大陸推動王張會,是爲了「給馬助力」和「拉住台灣」而來,被聯想到為馬習會事先鋪陳,也就順理成章。畢竟馬習會在同一邏輯上,不但更能「給馬沖喜」,同時也更能「拉住台灣」,向國際社會凸顯兩岸具有特殊政治關係。
去年12月27日,美國世界日報就引述台灣國安情資,表示大陸中央對台工作領導小組已指示國台辦研究局著手研議,未來在習馬會發表共同宣言(或共同聲明)的可能性與相關內容,包括「一中框架」等原則如何陳述,重要條項如何取捨配置等等。但不管是台灣或大陸,都不願證實這項報導。
張志軍以堅定語氣向王郁琦強調「我們雙方應下這麼一個決心,決不能讓兩岸關係再折騰,更不能走回頭路」,這段話被理解為鼓勵國共兩黨再往前走,以免2016年因為民進黨執政再度導致兩岸生變。張還意有所指表示「要破解兩岸關係發展中的一些難題,我們必須有一點想像力。不僅是這樣的會面,對兩岸關係的發展,也應該有更大的想像力」。這段重複強調「想像力」的兩岸互勉,也被理解為大陸希望在王張會之後,兩岸可以共同推向更高層的馬習會。
馬習會利弊,大陸陷入兩難
但如前所述,大陸對於王張會可能衍生的政治作用,仍然並未準備就緒,對於必將帶來更大兩岸衝擊的馬習會,內部針對利弊得失,也陷入激烈爭論,仍有待最高領導人習近平作出最後決斷。
在時程安排上,王郁琦先在2月訪問大陸,張志軍將在4月回訪台灣,但目前傳出王可能在8月之前再訪大陸,半年內陸委會和國台辦負責人進行三度互訪,不但頗不尋常,也頗有政治玄機。王再訪大陸,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是為APEC馬習會做最後安排。
畢竟,2014年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將在秋天於北京雁棲湖舉行。秋季意指9-11月,依照台灣參與APEC慣例,大概要等到開會前一個月,台灣才能確定最後出席名單。問題是,今年11月29日將舉行七合一選舉,並將在9月1-5日受理候選人登記,爲了避免馬英九的選舉尷尬,大陸如果要推動APEC馬習會,可能會把時程訂在9-10月。
但大陸推動馬習會,既希望凸顯兩岸同屬一中,又想給馬助力,二者之間卻存有頗大矛盾,大陸很容易陷入兩難:一方面,大陸希望馬在馬習會期間對「一中框架」做出某種表述,凸顯兩岸特殊關係,但馬一旦如此,可能會對七合一選舉造成負面衝擊,導致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國民黨地方政權陷於崩盤。另一方面,大陸也希望馬習會能發揮「給馬助力」、乃至「給馬沖喜」作用,有利於國民黨七合一選舉造勢,但果真如此,大陸恐怕就不能要求馬對「一中框架」表態,以免民進黨乘虛而入,上綱到「反一中」作為七合一選舉總訴求。
王張會拉大民進黨兩岸差距
遺憾的是,面對每次兩岸里程碑,民進黨總是判斷錯誤,每次都錯過機會,導致自己和兩岸關係越來越遠。1993年辜汪會談,民進黨選擇赴新加坡抗議「國共片面和談」,證明判斷錯誤,後來執政八年,也只能概括繼承自己原本反對的兩會機制。2005年連戰破冰之旅,民進黨選擇到機場激烈抗爭,再次證明判斷錯誤,後來2012年總統大選,也只能承諾將概括繼承國共在九二共識下所簽署的18項兩岸協議。
如今民進黨面對王張會,第三次兩岸里程碑,面對國際媒體一片肯定,不得不改口說「有小小進步」,但在「小肯定」之外,民進黨卻還同時上演著教科書不該稱「中國大陸」的「大反對」。民進黨如此自相矛盾、內外拉扯,幾乎註定將犯下第三次判斷錯誤,面對王張會之後山雨欲來的兩岸政治談判,恐怕還是只有門外抗議的反對角色。
2014年王張會,國共兩黨公開標舉「九二共識」、「兩岸人民同屬中華」、「孫中山思想」作為兩岸共同資產,馬政府已經明顯接軌到對岸「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論述,墊高了民進黨進入兩岸正常交往的門檻。但面對國共越堆越高的兩岸論述舞台,民進黨至今或是反對到底,或是支吾其詞,或是視而不見,結果當然上不了檯面。這種全面否定國共交往基礎的僵硬思維,註定民進黨的最後一哩路,只會越走越長,落後國民黨的兩岸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