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第一桶核廢料運到蘭嶼,「反核廢」成為蘭嶼人這30年來的共同語言,也是蘭嶼人凝聚的力量,但是,當蘭嶼發展觀光產業的當下,為生計奔忙的達悟族青年是否能接下棒子,讓外界持續聽見島上的吶喊?除了核廢料,母語的流失、文化的傳承都是現代青年的課題,他們肩頭的重擔「不只是廢料」!

當台北的年輕人在台北101大樓前倒數時刻,蘭嶼年輕人是這麼跨年的。

魯邁說:『(原音)我們晚上做一個跨年,我們用自己製作的一個核廢桶,在核廢料貯存場門口附近,諷刺一個政府的「德」政,那時候的想法很單純,是當外面在倒數、在迎曙光的時候,我們用這種方式來嘲諷政府,我們這邊的年輕人要跟核廢料跨年,隔天迎曙光的時候我們是在門口靜坐。』

『(原音)那個悲哀的是說,30年了,最年輕的30歲了,他們跟核廢料同年紀,很慚愧的是這一代人沒解決難道問題要交給他們嗎?難道他們還要交給孫子嗎?這個我們很沉痛的感觸。』

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執行長斛古.貝邋赫特感慨,當年的嬰孩兒,已經與核廢料共存30年。

◎結合網路社群 蘭嶼青年反核廢接棒

來自原鄉的年輕朋友,面對媒體時,侃侃而談自己的想法,遊行參與者說:『(原音)為什麼要選在我們的土地上?那個土地我們已經被剝奪了,還要承受大部份人用電的廢料放在我們的地方?如果像政府說的,核廢料是安全的,為什麼不放在台北市呢?為什麼不在高雄市呢?』

遊行參與者說:『(原音)大部份的電力都是給工業區,而不是給人民用的,所以人民花那麼多錢蓋核能發電廠,可是卻對台灣人造成傷害。』

現在,在街頭吶喊的是新一代的蘭嶼青年。

2012年3月11日,日本福島核災1周年,島上「220驅逐惡靈」抗爭結束後,3月11日,蘭嶼青年繼續走上台北市凱達格蘭大道參加「311核電歸零」全台反核大遊行,他們戴上頭盔、拉上反核布條憤怒吶喊。

網路世代有令人耳目一新的展現手法,超過百位旅台蘭嶼青年因為臉書串連站出來,要求「核廢料立即遷出蘭嶼」、「蘭嶼土地永不續租」,再以反核行動劇,突顯對核廢料的厭惡。

2012年,「蘭嶼青年行動聯盟」成立,年輕人接棒的時候到了!來自紅頭部落的聯盟成員魯邁說:『(原音)反核的老前輩,郭建平那幾個年輕人發起的,(當時的年輕人?)對,他們發起的,我那時候還小不知道什麼情況,後續再發起的時候,我們就有參與到,就是象徵性的大家一人一石去填核廢料的專用碼頭,(你那時多大?)應該是國中那個年紀,動員到整個村莊,老人、學生……所有在地的都去,那時候對政府就不信任。』

現年30歲的蘭嶼青年,幾乎是與核廢料議題共同成長,如今,他們接下反核前輩的棒子,繼續在祖靈的保佑下航行,有別於街頭抗爭,年輕人運用網路平台發聲,成功串連在台灣各地的蘭嶼青年。

魯邁說:『(原音)那次剛好220結束,我們想把核廢的東西讓更多人關注,那時候我們在島上發起在地年輕人自費到北部,跟外界反核團體一起遊街,那時候在網路上也發起旅台年輕人,如果他們有時間就可以一起來為家鄉發聲,(有沒有讓你很感動的事?)哇!超乎我們的想像,本來想說只是我們自己大概2、300人,但是在現場,我們回頭看,已經超過我們的預期,雖然很多年輕人在外地發展多年,但是關於核廢的議題、對於蘭嶼島上的事情他們還是很支持。』

◎跨世代反核 蘭嶼青年情緒複雜

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秘書長希婻.瑪飛洑,是反核廢中生代,現在的她則是領著蘭嶼新血繼續往前衝,過往,族人如何成功對抗國家大機器的重要時間點,都刻劃在她的腦海裡。她說:『(原音)1995年是一個非常關鍵的時期,我們自己在地人都忘了這30幾年來我們有幾波成功的抗爭,只是沒有成功把核廢料趕出去,不過確實成功扼止台電想做的事;1995年我廿出頭,我們一群年輕人在台北,我們認為,我們沒有錢、沒有時間回來蘭嶼一起跟耆老抗爭,可是我們應該可以影響台灣的人一起關注這個事情,所以在1995年,我們有五個人為核心的團隊,因為在這樣的一個關鍵年代,我們全心投入進行維持大概3、4個月的抗爭活動。6月1日之後,我還記得那一年,這些耆老怎麼上來?我們還記得,我們還沒有募集很多的款項,可是他們島上討論,一定要把這些抗議的聲音帶出來,他們每一家去問,如果可以,每一個人10塊錢,我們把10塊錢匯集起來當他們的旅費,去台灣抗議,那個年代是這樣子的。』

一代接著一代,蘭嶼人在反核上,能否「無縫接軌」?反核廢戰將張海嶼牧師的兒子、現年32歲的張傑有著複雜的情緒,他說:『(原音)今年的青年反核人很多,我也有去,年輕人是要起來啦!因為老爸他們那邊也老了,反核前後也是30年,時間很久了;可是現在要把我們整合很不容易,(為什麼?)因為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意見,現在的年輕人比較沒有像我爸爸那一輩,他們比較行動派、比較強,現在大家都忙,都是臨時的,他們比較有點像快閃族一樣,講一下聚起來,活動沒有就不見了,因為我們年輕人大部份在台灣(工作)。』

不可否認,蘭嶼青年行動力常因忙於生計而削弱,小玲說:『(原音)我對我自己的文化我是非常熱愛,當然有時候島上會舉辦淨灘,還有很多討論會什麼的,但由於我們家是在經營民宿,所以我沒辦法馬上去,必須要顧慮到其他還在的客人,所以有時候我無法去參加,但是我的心是跟他們同在的。』

以魯邁為例,每年3到10月,他的工作是帶遊客浮潛、抓魚,10月下旬,蘭嶼進入旅遊淡季,他則是到台灣本島找尋臨時工作機會,待隔年過年再返家,若不是強烈的使命感,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青年力量極易潰散。

◎風起雲湧的年代 1987年反核廢戰鼓鳴

進入時光隧道,我們回到1987年,聽聽上一代的蘭嶼青年如何披荊斬棘,讓台灣聽見小島上的聲音。

郭建平說:『(原音)當時1988年那個現場裡,你在蘭嶼要找到一個顏料、要找到一個壁報紙是非常困難的,所以(台灣影像工作者)關曉榮透過在報社身份,打電話請中國時報記者楊渡從台北拿了10罐墨水、20張壁報紙、1個麥克風,在當時還沒有解嚴的情況下,他已經用了自己的錢買這些東西,關曉榮已經在蘭嶼開始串連,要去阻擋要去日本觀光的地方民代,像鄉長、縣議員、我們的鄉民代表、村長,他放下他的筆和攝影鏡頭,騎摩托車繞著整個島去找人,去機場阻擋,要到日本去的這些民意代表。』

當年,郭建平20來歲,他是蘭嶼第一波反核知識青年,站上前線為土地正義吶喊;謝永泉,也當年反核知青,蘭嶼反核廢的開端是,青年人抗議台電收買鄉民代表赴日本觀光,謝永泉當時到蘭嶼機場抗爭,但是,與一般反抗者不同的是,他的父親謝加仁(夏本.樹榕)就是鄉代之一。他說:『(原音)這個第一次做(抗爭),所以很簡單的訴求,就是核能是不安全的,(你反對父親去日本?)對,所以跟父親就是為了這個有些爭執,身份可能是很關鍵,因為他是鄉民代表,另一個身份他是鄉民,作為鄉民,他是反核的,鄉代表是一個團體,他們意思是去參觀也無妨,但是我的身份只有鄉民,我不會去看你是鄉民代表,所以那時候就組織。』

機場抗爭後隔年,1988年,「220驅逐蘭嶼惡靈」是蘭嶼史上首次大規模示威,1995年終於獲得台電首度承諾,遷移核廢場。打開歷史檔案,1999年,當時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還親赴蘭嶼,更提出遷場時間表。

陳水扁說:『(原音)蘭嶼的核廢料,我們的政策很清楚,在2002年以前全部撤出。』

但是,直至2011年11月,貯存場檢整作業4年完畢,台電都尚未找到遷移地,達悟人感到再度受騙。謝永泉說:『(原音)選址條例他們在玩一些遊戲,他們可以遷出去,但是要遷的地點必須公投,這個點是我們很難去把握,蘭嶼人不參與公投,而且政府一直在騙、騙、騙、騙、騙……。』

這些年,謝永泉老師在蘭嶼推動母語教育,深耕蘭嶼文化,外表斯文的他,談到核廢料,氣憤地連說10個「騙」字。

30年來,蘭嶼人的憤怒沒有止息,環島公路旁的白牆上的反核標語,在貯存場外圍最為密集,因為蘭嶼人面臨的是先進大國都無法解決的難題。

立法委員田秋瑾說,當她擔任林義雄國會助理時就清楚瞭解,核廢問題棘手以及無奈。她說:『(原音)美國世界銀行貸款給我們,附帶條件是這些錢要蓋核電場,那時候我去請教台電人員說你們蓋的時候就知道核廢料無法處理,為什麼還蓋下去,結果這個人說,我怎麼知道呢?我想核電場起碼運轉40年,這40年內,美國一定可以找到方法,但是幾十年過去了,美國自己都無法處理。』

◎最終處置場選址拖延 監察院提出糾正

核電廠商業運轉超過30年,低放射性廢棄物最終處置場選址超過20年無法定案,監察院2012年9月18日通過監委高鳳仙、趙昌平提案,糾正經濟部、原能會、台電公司,重大違失。

對於未來,達悟人似乎只能等待,這場「超級馬拉松」的終點在哪兒還是未知數。蘭嶼部落文化基金會斛古說:『(原音)去年我們開始在提一個新的契機,你已經檢整完畢,ready to move你就可以搬了,像我們10年前抗爭成功的時候,他們同意要搬,可是桶子是爛的,那個狀況不能搬,現在好了,拖了很久,他說整完了,整完了就搬,原來那是要海抛到公海,現在卻做長期置放,那是不合格的,講起來早就要除役了,但一個設施他從沒有提使用期限;以我們的要求,一再產生輻射疑慮,我們希望要立即除役、馬上搬,至於那個答案不是由我們達悟人來提供。』

◎台電回饋金1日52元 收買蘭嶼人心?

走進蘭嶼機場,您可以看到一份「蘭嶼貯存場敦親睦鄰花絮」刊物,內容除了公開近期輻射監測全島安全無虞外,主要是陳述貯存場為在地民眾做了什麼,像發放獎學金、歌唱比賽、赴核三廠全身計測活動等等。

而這些豐富的活動與台電回饋金,究竟在蘭嶼島上產生何種變化?蘭嶼雙週刊主編張育菁談到她的觀察,她說:『(原音)我那時候問民眾說,你相信這個(輻射計測)結果嗎?他說我相信,好幾次來他都說我沒有問題啊!我問,你認為貯存場安全嗎?他回答說,對,是吧!過那麼久應該是安全的;我再問,他所以你贊不贊成它繼續留下來,他說,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可是他是安全的,我想沒有什麼安全上的疑慮。所以,你認為民眾要不要留?(你訪問的年紀多大?)中年人,中文都可以溝通的,問了2、3個都是這樣的說法,你說這些人怎樣?不知道他是不是表態了。』

蘭嶼人真的被金錢收買嗎?反核者郭建平說,錢要拿,但核能廢棄物還是要反!他說:『(原音)為什麼來參加卡拉ok比賽唱一首它(台電)就要給你1千元?它就要掩蓋他說謊的事實說核廢料不危險,輻射沒有外洩,我拿了你的錢,我一樣反你,這是兩回事兒,我自己的生命被你踐踏了,我一樣反你。』

希婻.瑪飛洑說,她一直在思考如何讓蘭嶼人理解,平均之後,核廢料回饋金1天只能買一個便當,若這樣蘭嶼人就被收買,未免太廉價了。她說:『(原音)目前為止蘭嶼鄉民實際收到的有4.4億新台幣,我換算後,這34年來,它只願意負責這6年,6年來每一個人每天領多少?52元,等於每個人依靠核廢料,1天才領52元,拜託,52元可以買得到一個便當嗎?蘭嶼人真的是靠52元活著的嗎?在延續我們的命脈嗎?可是,很多蘭嶼人就陷入這個迷思,他們不曾這樣思考過,他們認為台電一給就給好幾億吔!它一次用很大的數字,2.2億!哪一個民族會領到2.2億,可是你實際換算,你1天吃不起一個便當,這樣的回饋,請問你們誰想到,請舉手!』

為什麼漢人用這種態度對待達悟人?1967年,蘭嶼開放觀光,蘭嶼青年小玲想到年幼時,一車車來自台灣的遊客,向小孩子撒糖果、向穿丁字褲的大人撒錢的場景,她說:『(原音)最早期的遊客,他們是坐小巴士,在村莊停留10、20分鐘,他們下車的同時,不會給你東西,他們是準備要離開時候,是從窗外撒錢,所以我們就是在等那一剎那去搶那些東西的,可是你知道,那時候我覺得好開心,有東西吃、有錢拿,可是現在去回想,我覺得,我人格好像被踐踏一樣。』

◎不僅反核廢 新世代肩頭扛更多責任

『(原音)(蘭嶼哪裡好玩?)可以跳水、還可以抓魚!我有划拼板舟過。』

這幾個孩子你一言我一語地分享他們的童年,達悟族是海的民族,他們在山、在海間行走,孩子們,不應該再出現於核廢料貯存場外。

文化部落基金會的斛古卻自我解嘲地說,因為核廢料達悟人團結了起來,他說:『(原音)蘭嶼不只在反核,整個蘭嶼的問題,長期結構性這個是受侵害最大的,也因為這樣我們團結起來,整個島上的生態、文化都是基金會的重點。』

星期六的早晨,朗島部落正在舉辦母語比賽,達悟孩子從單字開始,牙牙學母語。

希婻.瑪飛洑擔心文化、母語流失:『(原音)教母語的時候,教沒有問題,可是孩子吸收會有問題,孩子會受挫,一個星期一個小時的課程,(有老人家跟孫子也是講國語)對!(弟弟,吃飯!)』

張世凱說:『(原音)一眼望去,你們覺得耆老還很多,可是我看到的是,慢慢不見,只要一個耆老不見,就像一本書遺失掉,是找不回來的一本書。』

蘭嶼,其實存有著讓年輕一代自豪的文化,這天,東清部落駐村藝術家張世凱,一邊跟大家介紹拼板舟文化,一邊想起島上老人的擔憂。

他說:『(原音)年輕人不拿斧頭,這是其實是耆老最痛的,有些耆老的斧頭都放在家裡沉睡著,晚上串門聊天時,耆老會說,怎麼辦?我兒子不拿我的斧頭,我的斧頭快生鐵銹了,我要不要丟掉,還是難去博物館?』

經營雜貨店的蘭嶼青年阿文,看到觀光客大量湧入蘭嶼後,對自然環境造成極大的傷害,他心痛地說:『(原音)逐漸島上變成觀光島了,大家來到島上消費過後的垃圾,我們怎麼處理?核廢是我們沒辦法跟國家機器去爭啊!一直抗議、抗議都30年了,現在先把我們衝擊先解決。』

◎核廢料棄至蘭嶼 立委:敲打台灣人良心

蘭嶼反核廢30年的當下,立法委員田秋瑾感嘆地說:『(原音)蘭嶼核廢料這個事情,就是去敲我們台灣人的心房的拳頭,核電廠對我而言,是沒有廁所的房子,住在裡面的人排洩物,無處去,還有堆在人家那兒30年,趕快把這個房子關了,人民一但有了決心,政治人物是不敢違逆的。』

馬英九總統說:『(原音)逐步邁向非核家園,既有的核能第一、二、三廠,我們會在它預定的壽限結束時不再延役,同時,興建中的核四要在確保安全的基礎上才會商轉。』

馬英九總統2011年宣誓,台灣將逐步達成「非核家園」,但是,蘭嶼人還是想問,如同惡靈的核廢料,究竟還要佔據他們的土地多久呢?

這是同一世代,但身處不同島嶼的青年吶喊聲。

每年跨年,台灣第一道曙光是在蘭嶼升起;每年跨年,台北101的煙火最為璀璨,但他們面對新年曙光,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情,您知道嗎?